作者:郝铄 来源: 发布时间:2017-4-21 19:35:48
“献身”幽门螺旋杆菌的诺奖得主

 
为科学事业奉献生命,这绝不只是苍白无力的情怀。诺奖得主、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巴里·马歇尔(Barry J. Marshall)就几乎为了他所热爱的科学事业“搭上一条命”。
 
他与罗宾·沃伦(J. Robin Warren)因于1982年共同发现了幽门螺旋杆菌并证实它是造成大多数消化性溃疡和慢性活动性胃炎的病因而为人们所熟知,二人也因此获得了200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他们的这一研究成果改变了医学界对这些胃部疾病主要病因的原有认识,被誉为是消化病学研究领域里程碑式的革命。
 
而从探索发现、力排众议,到确认幽门螺旋杆菌的存在,马歇尔表现出了惊人的观察力和非凡的勇气与信念。他“以身试菌”的故事也为世人所传颂。
 
科学顽童
 
1951年,马歇尔出生在西澳大利亚州首府珀斯市以东的一个矿业城市——卡尔吉利。在那里,很多男孩16岁就辍学去井下工作,拿着诱人的薪水,终日饮酒狂欢。
 
马歇尔的母亲却不想让孩子生活在这种纸醉金迷下。于是她“孟母三迁”,搬到了首府珀斯。“我们很幸运母亲做了这样的决定。”马歇尔的兄弟姐妹也因此都获得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并取得了成功的职业发展。
 
七八岁的时候,马歇尔就展现出无限的好奇心。他在观察父亲修理汽车引擎后,开始对照着家里的工具书学习做电磁铁;一边还阅读母亲关于医学和护理方面的书籍。
 
12岁时,他救了自己18个月大的妹妹。当时,妹妹喝下了半罐装在牛奶瓶里的煤油,然后开始窒息。马歇尔和兄弟发现妹妹几乎窒息,但却不知为什么。
 
马歇尔先是打电话叫救护车,在等待时,他想起了在皇家救生学会学习的心脏复苏术,就学着给妹妹进行人工呼吸。虽然人工呼吸没起到效果,但当他接触到妹妹的嘴时,却闻到了一股煤油味,于是立刻猜到妹妹中毒了。
 
几天后,他的事迹出现在报纸上,成为了小镇名人。在父亲的默许下,马歇尔整日带着两个弟弟玩弄各种工具,拆装各种东西。他儿时最喜欢的是爷爷在二战前买的儿童百科全书,每一卷都有专门的章节写着“男孩可以做的事”。
 
他们就会选出有意思的项目,比方说做弹弓、摩斯密码装置、各种各样的枪、给气球充氢气的发生器以及小炸药。当父母发现有人受伤时,马歇尔就会知道自己要倒霉。不过,除了小惩罚外,他知道父母还是很为自己的创造力而骄傲的。
 
初次接触
 
从西澳大利亚大学毕业后,1979年,马歇尔来到皇家珀斯医院,主攻心脏科和心脏直视手术。1981年下半年,他轮换到胃肠科,在那里他遇到了沃伦。
 
作为培训的一部分,他被鼓励每年都进行一项临床研究项目。他本来沉浸于公益长跑者中暑的研究中,并可能就此开展环境医学或运动医学的研究。然而当他询问导师Tom Waters博士有没有胃肠项目时,Waters告诉他,沃伦提供了一份患者名单,在他们的胃部活检上出现了弯曲的细菌,需要有人跟进患者,查看他们有怎样的临床疾病。
 
这顿时引发了马歇尔的兴趣,因为其中一人正是他的患者。这位女性患者有严重的胃痛,但一直检查不出原因。绝望中,他们甚至曾将她介绍给精神科医生,并因为缺乏更好的治疗方案而进行了抗抑郁药治疗。在这位女性患者体内唯一反常的发现就是胃部发红,以及在胃部活检中发现了沃伦所说的细菌。
 
因此,他来到了位于皇家珀斯医院地下室的病理科,沃伦向他展示了这个神秘的弯曲细菌,并解释了胃黏膜的组织病理学。
 
人们通常会问马歇尔为什么会相信沃伦,并与他一起做实验。“显然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研究问题,此前从未被描述过的细菌生活在充满胃酸的胃部。”而且,马歇尔并没有胃肠学背景,因此他的知识和想法来自于常规医学基础科学,不会受到专科医学的教条限制,因此也更容易接受传染病和抗生素疗法的概念。
 
那时,在珀斯进行实验的优势在于,在1981年的现代西方社会,幽门螺旋杆菌的患病率已经有所减少(30~50%呈现出细菌)。因此在那一年的活检样本收集中,沃伦可以看到有炎症(胃炎)的感染标本,和作为“控制组”的几乎从未有过胃炎的未被感染样本。
 
在紧张的住院医师实习工作和照料患者之余,马歇尔阅读了各种文献,发现胃部螺旋细菌曾被多次报告过,但总是被人所摒弃。1982年下半年,他开始越来越执着于螺旋菌的研究,并且对于他们的方法有一定的信心。于是便在100名患者中开展了安全的研究。
 
1982年10月,他将初步研究结果展示给当地的医师学会,当时听众的反应不一。那时,马歇尔也完成了自己的医师培训,为了继续开展胃肠学或微生物学的研究工作,他来到了以开放和实验为传统的珀斯第三大教学医院——弗里曼特尔医院。
 
在这里,他得以快速确认在皇家珀斯医院所观察到的细菌存在于大多数患有消化性溃疡的患者体内。马歇尔的研究得到了医院的全力资助,他们设计了第一个有效的治疗方法,解决了为什么在过去200年铋剂对于胃病治疗如此有效的谜题,并研发了早期的尿素酶试验方法。
 
1983年初,英国Martin Skirrow博士为马歇尔安排,让他在欧洲弯曲杆菌会议上展示他的工作。1983年9月,他来到英格兰伍斯特拜访Skirrow,这里的住院医师在3天后成功分离了这种微生物,证明这种螺旋细菌不只存在于澳大利亚,而且也在英国溃疡病患体内出现。
 
因此,1984年,全球多个小组开始获得类似的结果。美国的3名学者本来是要证明这种假设是错误的,但却很快成为了幽门螺旋杆菌实验的美国带头人。
 
以身试菌
 
但是随后,马歇尔的这项研究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他无法感染动物模型。
 
马歇尔回忆道:有为数不多的人表示感兴趣或支持,但是我大部分的研究工作都被拒绝发表,甚至已接受的文章都被大幅推迟。
 
医学界的学者和医生都开始质疑,不可能会有细菌生活在酸性很强的胃里。“有人告诉我,这种细菌不是污染物,就是无害的共生体。”马歇尔说。
 
但与此同时,马歇尔也成功地对患有多年溃疡症并已经威胁生命的患者进行试验治疗。他的一些患者推迟了手术却逐渐好了起来,因为马歇尔对他们进行了两周的抗生素或铋剂治疗。
 
他开始逐渐证实自己的假说。“这些细菌是消化性溃疡的原因,也是胃癌的高危因素,如果我是正确的话,那么溃疡症的治疗方法就会得到彻底变革,它将会变得简单、便宜而且能够治愈。”马歇尔在自传中激动地写道。
 
因此,对马歇尔来说,为了患者的利益,他必须快速推进这个研究的进展。这可能是因为“紧迫感和医学界的挫折,或者是我的性格和年纪”,马歇尔表示,“然而,主要的原因是实际的,驱动我的是赶紧证实这一理论,为全球成百上千万遭受溃疡症的患者提供根治的方法”。
 
在动物模型研究中一次又一次的挫折,让马歇尔意识到,他必须要有一个有效的人体试验对象——他自己。
 
于是,在1984年的一天,他吞服了含有大量幽门螺旋杆菌的培养液。几天后,冒冷汗、进食困难、呕吐、口臭等症状接踵而来。直到10天后,他在胃镜检查时发现,自己的胃黏膜上长满了这种“弯曲的细菌”时,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病得有多严重。
 
他没敢告诉妻子,也没敢告诉医院的伦理委员会。“她已经深信这些细菌的风险,我知道我永远不会获得她的同意。这是那种获得宽恕比获得允许更容易的时刻。”
 
但他很快就被感染的严重性惊讶到了。“当活检结果显示了细菌对我胃部的占据和典型的组织学损伤时,妻子告诉我,是时候要治疗自己了。”但马歇尔也尤为兴奋,“我成功地被感染了,这证明了我的观点!”
 
1984年末,澳大利亚医学研究理事会资助他进行一项前瞻性双盲实验,观察抗生素是否能够治愈十二指肠溃疡。为了获得较大的患者量,他再次回到皇家珀斯医院,与沃伦等人合作。
 
第二天一大早,沃伦接到了一名美国记者的电话,问的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你怎么知道这是病原体而非无害的共生体?”
 
但在半梦半醒中的沃伦不慎透露了这个尚未发表的结果:“我知道,因为巴里·马歇尔刚感染了他自己,而且差点死了。”虽然有点夸张,但却给报道带来了不错的效果。第二天,这份通俗小报上出现了主题为“充当试验品的医生发现了溃疡新疗法��和原因”的报道。
 
这件意外改变了马歇尔的人生,大量的美国患者在读完报道后蜂拥而至,希望得到他的帮助。1984年,他开始通过代理人治疗在美国的患者。
 
20世纪90年代早期,对他工作的认可如潮水般涌来。1994年2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在华盛顿特区召开共识会,并于两天后发表声明,治疗十二指肠溃疡和胃溃疡的关键是检测和根除幽门螺旋杆菌。
 
“为了这一天,我等待了十年,我感觉到自己不仅得到了宽慰,也得到了满足,我达成了最开始着手做的事情。多年前,我发展了这种假说,对其进行检测、证实,现在,它获得了官方的认可。”马歇尔最后表示。■
 
《科学新闻》 (科学新闻2017年3月刊 人物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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