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强院士学生造假的问题之二

2007.07.19

全国物理化学研究生暑期学校

这两天在中国科技大学2007年全国物理化学研究生暑期学校上课。昨天和今天一共讲了三堂1小时50分钟的课，内容是《界面物理化学－界面分子的结构、取向与光谱》。从来没有接连讲过这么多东西，算是一个锻炼。听课的研究生大概有200多，大多数学生看来好像还是满感兴趣的。这让我觉得有一点满足感。

2007年全国物理化学研究生暑期学校网址：http://summerschool.ustc.edu.cn/

青年周末报道《中科院女博士论文造假真相》

刚才打开新浪新闻首页看见《中科院女博士论文造假真相》一文，一看是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末周刊的文章，才想起7月16日下午离开北京办公室之前，接到过该刊记者马军的一个电话，向我确认我的博客上的《林国强院士学生造假的问题》一文是不是我亲自写的。我当时说科学得网上博客都是实名，不需要向我查证。我接到电话时就明确告诉马军我不接受任何采访，不希望在报纸上看到任何报道我说的话，不过博客内容是已经公开的东西，他要引用博客中内容不用得到我的允许。

所以我仔细看了署名马军和夏琅的《中科院女博士论文造假真相》专题中的几篇文章，其中有两段提到我博客中的内容。因此需要做一点说明。

第一段是在小标题为《数据真假 导师一般只能听学生的》一节中说：

“不过也有例外。中科院化学所的博导王鸿飞表示，对于一些重要的数据，特别是要发表的数据，他肯定会自己动手验证。‘我从来不太相信太漂亮的数据，总是自己去亲自看数据，尽可能地做模拟、计算和演算。’”

其中小引号中是我的博文中的句子，前面一句好像是对我采访的内容。我很明确地没有同意接受采访，所以任何说是采访我的话都和我无关。这段话其实是对引号中那句话的重复解释，而且意思不够明确。“肯定会自己动手验证”这句，如果是指“总是自己去亲自看数据，尽可能地做模拟、计算和演算。”，是对的。但人们也可能理解为好像我会“亲自动手做实验验证”，这就不准确了。原则上，我是不会亲自动手做实验去验证数据的，我会要求学生讲清楚实验的细节，和他一起分析和处理数据，必要时会要求这个学生或其它学生重复数据并跟我讨论新的数据。这个地方记者似乎是在打擦边球，引用了我的博文，前面那一句话又让人觉得好像是我受采访所说的话，而且和上一段话对比来看，好像我与其它导师有很不同的观点，其实不然。

第二段是在小标题为《“学术道德”必修课能否预防造假》一节中说：

“针对此事，中科院化学所的博导王鸿飞在网上发表博客文章，其中说道：‘我对学生是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的学生出现故意作假的事情，不要给我找任何借口，我一定会发动所有的人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搞倒搞臭。’”

这一段话的确是我博文中的直接引语。

《中科院女博士论文造假真相》一文链接：http://news.sina.com.cn/c/2007-07-19/090613480888.shtml

科学网上转载的《调查显示：超半数博士生认为学业压力大》一文链接：http://www.sciencenet.cn/htmlnews/2007719174552195184917.html?id=184917

我的2007年4月3日的博文《林国强院士学生造假的问题》链接：http://www.sciencenet.cn/blog/user_content.aspx?id=1077

媒体关注作假问题不是件坏事

媒体关注博士论文造假问题，如果拿捏得当，是一件好事。我看了青年周末的报道，总体上觉得这个报道还是比较专业的，只是有些理论值得商榷。

林国强先生的那封网上流传的公开信，其实只是他写给有机所内的课题组长们的一封公开信，并不是写给全世界人民看的。这封信被人贴到网上之后，的确引起一些关注。我也以此为对象写了那篇博客文章。我认为如果处理得当，并且得到正确的关注，是一件坏事可以变好事的事情。

我在那篇博文中还写道：

“很多学生和研究人员总是把外界压力作为各种程度的不端行为的辩护，好象我们的管理部门从来就以逼良为娼为职业似的。这是典型的推卸个人责任和抹黑别人。”

我博文中还说：

“我常给学生讲的是，被迫做的婊子难道就不是婊子？如果那么容易就被逼为娼了，恐怕原来就不见得是什么良家妇女。谁都知道，要想当婊子，不给自己找个被逼迫的借口，是无论如何蒙不过去的。”

所以，我完全不赞成把压力当作任何学术不端的借口。

科学研究建立在研究者的诚信和互信的基础之上。研究者或研究组在学术上总是会极力地建立或维护自己诚实研究的名声。我们应该尽量鼓励研究者和学生建立或维护自己诚实的研究名声。

导师做实验重要吗？

青年周末的这篇文章，好像对于导师做不做实验这个问题很关心。该文第二段说：

“记者在对北京的部分博士进行调查时，100%的被访者都说，导师不动手做实验；有博士表示，在这种情况下，实验数据是否真实，导师只有听学生的。更有博士认为，目前各高校和院所对学生论文的监管办法，基本上没什么用处。有中科院教师提议，不妨考虑引进对导师的‘实质性处理办法’。”

我相信这样强调导师做不做实验的问题，以及夸大导师在学生做假上的责任有误导的嫌疑。导师做不做实验，是导师自己决定的事情。全世界都没有拿这个问题上做文章的。

至少，我的博士导师就从来没有进过我做博士时的实验室，他每次到实验室找我时，只是站在门口说：“May I interupt you for a moment?” 但这丝毫不妨碍他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科学家，而且我们并没有人弄虚作假。导师和学生在一起工作，分工协作和相互信任是最重要的。没有哪个导师在一开始会轻信学生的能力和数据，只有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磨合和了解以后才是。所以我在作博士时，开始一两年时间导师会非常仔细地问我的每一个实验细节，好像我是完全不可以被信任的人，让我非常难受，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对我已经比较满意，基本上就是我说什么他都会相信，除非发现有什么与其他数据或经验有直接矛盾，但是这种时候他也会非常耐心，不会象开始的时候那样仔细拷问。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和我们入党先需要一年预备期才能转正一样，没有人听说转正了之后还要每天被当作非正式党员一样考验而不被信任。你当然可以说这个时候要做假会很容易，但这完全不是问题之所在。

导师亲自做实验，不是一件坏事，但也绝不一定是那么光荣的事情。一般来讲刚出道的老师是要和学生一起做很多事的，但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和他一起做实验，而是和他一起去解决问题。我的经验是绝大多数情况下学生遇到的问题不能解决的原因，是在于学生自己不够主动，没有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或没有及时把事情很明白地告诉导师，而不是导师不够负责任，或没有和他一起去做实验。

我从林国强先生的那封信中看不出林先生在处理这个作假学生的问题上有什么超出常规的地方。最重要和值得称道的是他在发现问题以后没有掩盖，而是认真地本着对学生负责的态度发现真相、按照程序处理问题。如果有人认为自己在遇到这种事情时会处理得更好，那我们就最好让这个人去做院士和基金委化学部主任。

当然，正如我的博客中说，林先生自己肯定有需要从这个事情中吸取教训的地方。我和国内的导师讨论的学生问题的时候，都觉得与国外的导师相比，我们对学生的要求还不够严格，因为我们常常会同情学生的一些弱点，而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压力。也许是国内的风气使然，绝大部分学生对于非常基本的要求也觉得压力很大，而人们常常还会觉得他们有道理。其实这是对学生最不好的事情，因为会纵容学生无法正视自己的问题。

特别是学生有问题时就习惯性地把责任往导师那里推这种习惯，对整个社会非常有害。我个人认为挑动师徒、上下级之间比较弱的那一方抱怨另一方，是对弱的那一方最糟糕的事情。这是缺乏对权威的信任的阴暗心理的表现，这也正是文化大革命能够发生的心理基础。事实证明，造反派踢开党委闹革命是灾难性的，学生要导师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指导自己也是灾难性的。

学生作假应该惩罚谁？

谁作假就应该惩罚谁。而不应该任意地把责任推给导师。

以前我就参与过一次关于学生作假的讨论。有一位导师发现一个自己的学生擅自把没有成熟的数据拿去发表论文，他就把此事提了出来。结果居然有人会说：为什么别人的学生不这样做，而这个导师的学生会这样做？所以这个导师自己也有责任。

我当时对这种说法就很愤怒，因为事实是那个学生刚到研究组不到一年就出这种事，而且是导师自己发现并提出来的。如果我们把责任再推到导师那里，将来就没有导师会严格要求学生，遇到这种事情也就没有导师会自己提出来，这将是非常糟糕的事情。很多地方对于学生弄虚作假进行袒护，就是因为他们不仅不会受到鼓励去处理作假的学生，而且还会因为处理了作假的学生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和指责。

按照我的经验，国内大多数的研究生以他们的习惯和做事的方法与能力，如果是在美国的大学，在第二年结束之前都会被导师开除或劝退。而这在国内僵硬的学籍和人事及户口管理制度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最后普遍的情况是导师和学校不得不降低对学生的要求。

在美国大学，不够好的学生如果不被劝退，进入高年级后拿到学位很可能会要很长的时间。我上次在Berkeley化学系见到一个美国学生，就花了近10年的时间的才拿到博士学位，最后做的工作还不错。这种情况在国内怎么可能？有人说那是因为人家压力小。开什么玩笑？这种没有根据的说法骗骗没在国外念过研究生的国内学生还差不多。事实是，国内的研究生的压力比在美国大学的研究生的压力小得多。我的学生们没有一个比我在做博士时更用功的，虽然他们按国内的情况已经算是非常好了。

当然，学生们遇到的问题和心理上的障碍也很值得重视。但是，如果我们不是更好地帮导师解决问题，而是轻易地把责任和问题推到导师那里去，结果不仅是对导师不好，对学生会更糟。

处理学术不端问题的关键

学术不端问题的关键是一经发现就要严肃和认真地处理，而不是搞一些不中用的政策给每个人更多的监督。学术之所以可以自由，是因为有相互信任。现在不正常的状况是是作假获利的机会普遍超过被处罚的机会，而且舆论常常把责任推到作假者之外的人身上去，造成一种当事人发现问题不处理反而掩盖更有利的情形，这才是学术不端现象抬头的根本原因之一。

由此观之，林国强先生和科学院在对这个学生的作假行为的处理上是适当的和负责的。如果我们遇到作假现象都能够这样及时地实事求是和按规则处理，而不是掩盖事实，大事化小，整个学术界的状况会好得多。

提高学术研究水平更重要

学术界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象林国强院士的这个学生作假的这种很极端的事情，因为这种事情的几率很小。学术界最大的问题是低水平和无意义的工作太多，浪费了大量资源和搞坏了学术标准，使得人们遇到假的东西也无动于衷。

后一个问题不太容易找到简单的办法来解决，而且还要求有关方面和所有有关的人有清楚的认识和更大的决心。这个问题，因为没有轰动效应，而且外行难以评判，因此媒体也几乎不会去关心。要是媒体能借此机会花点功夫做点深度调研，真正让公众明白高水平的研究和研究生教育是如何进行和得到保证的，才是真正有价值和功德无量的事情。

很多时候研究生根据研究进展情况延长一点时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我们的体制里面，尤其是在大学，很难操作。如果一个大学的绝大部分博士生都是按时毕业的，这个大学的博士点应该被取消才对。因为这根本不是培养博士的做法。如果大学在这些问题上不能做到非常的灵活，研究生和导师们不应付论文和文章争取所谓的“按时”毕业才怪。这些事情比之博士论文作假的危害其实更为严重。最近几年不少研究所和研究型大学已经开始在这些方面有一些比较灵活的政策，但是要保证学术标准不受影响还远远不够。

社会上还老是看见所谓提前念完博士的报道，更是荒谬不稽。因为很多好的科学家都是自己主动要求延长一点博士训练再毕业的，比如李远哲。现在研究生和博士越来越多，和研究生有关的人也越来越多。公众对于这些事情的了解，至少可以使他们，尤其是家长和亲戚朋友，不会随便给学生施加所谓要“按时毕业”的压力。我个人发现研究生在这方面受到的压力其实非常不好，而这些压力主要是来自他周围的熟人，以及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