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最著名的科学家钱学森于2009年10月31日去世，享年98岁。

无论从钱学森对中国科学技术的贡献来看，还是从钱学森归国以前在美国所取得的学术成就与地位来看，目前国内按照“千人计划”标准所引进的所谓“大海归”都尚不足以跟钱学森相提并论。因此，我把钱学森称为超级大海归。

科学网博文里面纪念钱学森的文章已经很多了，再去重复别人的话也没有什么意思。促成我写这篇文字的，是在两个多月之前（8月24日），有位“游客”在我的一篇博文后面的留言。我那篇博文的题目叫做《就国籍和爱国问题谈一点个人看法》（地址：http://www.sciencenet.cn/m/user_content.aspx?id=251142），这位游客的留言和我当时的回复如下：

留言：

[9] 标题：想起了半个多世纪前的一段对话

发表评论人：[游客]youke [2009-8-24 20:16:48] ip:71.190.65.*  

Q: In the event of conflict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ommunist China, would you fight for the United States?

A: My essential allegiance is to the people of China. If a war were to start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and if the United States war aim was for the good of the Chinese people, and I think it will be, then, of course, I will fight on the side of the United States.

我的回复：

这是钱学森的话。不过，如果您也看了钱学森紧跟在后面的话，在加上钱学森个人的选择，你就会有不同的感受。

事实上，youke所引的这段话，在网上流传很广，被不少人用来证明钱学森当年并不是那么爱国。钱学森的话所体现的思想境界，跟国内对他多年的一贯宣传，是相左的。

钱老的去世，令我想起了两个多月前youke跟我的这段对话，也让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向读者交代清楚。

先做个说明，youke所引的这段话的来源还是比较可靠的。这段话引自一篇叫做"This is a flower that blooms in adversity." （逆境中盛开的花朵），最初发表在"Look", 7/25/1967, 后来被收入"The China Cloud" 一书，Little, Brown & Co.出版。这篇文章的作者是WILLIAM RYAN和SAM SUMMERLIN，并经过Hong Suo编辑。Hong Suo还把题目换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篇文章可以在网上找到，网址是http://www.gateway2china.com/report/qian/hong_suo.htm，有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原文。

文章讲述了钱老回国的一些故事。大致的线索是，钱老在加州理工的时候，因为音乐的共同爱好（钱老音乐素养很好，会吹长笛，他的妻子也是著名歌唱家），跟一个叫作Weinbaum的同事来往比较多，而这位同事是个爱讨论共产主义问题的人。另外一个线索是，在加州的警察局保留的共产党名单里面，T.S.Tsien的名字（后来事实证明那是个乌龙事件）。这两条线索使得当年麦卡锡主义盛行的美国政府对钱老产生的怀疑，FBI开始找钱老的麻烦。

当时钱老在美国的事业正在顶峰，人生也很幸福。1947的夏天，他回上海，跟蒋英女士晚婚。当时上海交大有意让钱老留下，并许以校长高位。但据说是国民政府的教育部长嫌37岁的钱老资历尚浅，没有同意。钱老随后携夫人回到美国。

在中国的见闻使得钱老确信国民党政权不行了，必将被共产党所取代。也许他觉得他的科研事业不应该在战火中的中国，而是在美国，于是，他开始申请成为美国公民。但是，麦卡锡主义让这个申请变成了不可能实现的事儿。

1949年，钱老被FBI告知，他被怀疑参加了共产党，因此他将不在被允许接触保密事务。钱老盛怒之下，跑到系主任（Dr. E.C.Watson）那里说：“我生来就相信，如果你是个客人，你不会去伤害主人。我是你们国家的客人，但成了不被欢迎的客人，因此，我要回国。”系主任竭力挽留。

此时，钱老受到一封信，说他的老父亲病重。于是，钱老买好了8月份回国的船票。加州理工正在努力让钱老恢复工作，建议钱老对FBI的决定予以上诉，钱老很勉强地照办了。他还去华盛顿DC，见到了海军次长Kimball。

钱说：他们说我是共产党。

Kimball：见鬼，我可不信你是共产党。

钱：我是中国人，要回国。我不想开发武器，用来杀害我的国人。就这么简单。

Kimball：我绝不会让你离开这个国家的。

Kimball后来对别人说,我宁愿枪毙了他，也不能让他离开这个国家。他知道太多有价值的信息。他在任何地方都值五个师。（"I'd rather shoot him than let him leave the country; he knows too much that's valuable to us; he's worth five divisions anywhere."）

于是，在钱老搭乘飞机准备启航回国的时候，他收到移民局的一纸命令：他不得离开这个国家。他试图通过海运托运回国的行李——八大箱子书和资料也被扣下。后来发生的事很多人都知道，钱被软禁，还被短期拘留过，受尽了屈辱的待遇。

还是回到youke的留言上。1950年到1951年，钱老被一个名叫Albert Del Guercio的检察官多次传讯。这是个很有经验的检察官，他运用了很多技巧，试图让钱老承认他被指控的罪行——他曾经加入过共产党，当然，钱老也不是吃素的。比如，钱老说自己没有加入过共产党。Del Guercio就说，那么，你参加过共产党的会议吗？钱老回答，也许我参加过的聚会里面有共产党会议，但是我前往的时候自己并不知道那是共产党聚会。

下面引用的话是Del Guercio使用策略让钱老就范的一个例子，其中就包括了youke的留言内容。

"Do you owe your allegiance to Communist China?"

"I do not," Tsien replied.

"To whom do you owe allegiance?"

"I owe allegiance to the people of China."

"Do you owe your allegiance to Communist China?"

"I do not," Tsien replied.

"To whom do you owe allegiance?"

"I owe allegiance to the people of China."

Del Guercio sparred with Tsien for a moment and then demanded: "In the event of a conflict between this country and Red China, would you fight against Red China for the United States?"

Tsien parried. The situation had not presented itself. There was no such war. Again, Tsien's lawyer protested. His client would need time to think about such a question.

"We will wait here six months," Del Guercio snapped.

But Tsien volunteered that it would take only moments. The room fell silent. Five minutes ticked by. Finally, Tsien said, "I can't answer the question now."

"You can't or won't answer the question now?"

"I can -- c-a-n -- answer the question now," replied Tsien, stung, "and the answer is as follows: I have already said that my essential allegiance is to the people of China, and if the war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Communist China is for the good of the people of China, which I think is very likely to be, so then I will fight on the side of the United States. No question about that." 【注意：对比一下，这段话跟youke留言引用的话有出入。】

我把上述英文大致翻译如下（读者需要注意双方的交锋技巧）：

Del Guercio（下面用DG）：你是否效忠共产党中国？

Tsien（下面用钱）：不。

DG：那么，你效忠谁呢？

钱：我效忠中国人民。

DG：如果美国和红色中国发生冲突，你会为了美国战斗以对抗红色中国吗？

钱老对这个问题开始躲闪。这个状况根本不会发生。从来也没有过这么一场战争。钱老的律师说，钱老需要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

DG：那么，我们会等他六个月（来回答这个问题）。

钱老说，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回答。5分钟后，钱老说，我可以回答了。

钱老说：我的回答如下。我已经说过我效忠的是中国人民。如果，美国与共产党中国之间爆发的战争是为了中国人民的利益，我认为这是非常可能的，那么我会站在美国这一边。对此，我对此毫无疑问。

如果对话到此结束的话，那么钱老的话被某些人利用还是情有可原的。但是，下面还有更精彩的。

"But you will make the decision first? You will determine whether it is for the good of the Chinese people?" Del Guercio asked.

"That decision, yes, I would make."

"You will not permit the Governm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to make that decision for you?"

"No, certainly not."

我大致翻译如下：

DG：但是你会先做判断。你会决定这场战争是否是为了中国人民利益而打的。

钱：这个判断。。。是的，我会自己做出判断。

DG：你不会允许美国政府替你做出这个判断吗？

钱：不，当然不会。

1951年4月，审判官宣读了对钱老的判决：钱是个外国人，中国公民，在入境前曾加入共产党，因此美国政府将把钱递解出境。从此，未经允许，钱老不得离开Los Angeles County。他被判递解出境，但他有太有价值而不能被流放。

其他细节就不讲了，1955年，钱老才获准离开美国。他个人实现了他在应对Del Guercio审讯时所说的话，他要自己判断。

在1950年韩战爆发后的中美直接军事冲突中，他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没有帮助美国人去打中国军队。

在1955年，他更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他回到了他的祖国。

在他回国以后的日子里，他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他事实上成为中国国防科技的主要领导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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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表达本人对超级大海归钱学森的深深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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